苏秦六国封相是怎么回事

「六国封相」出自《史记·苏秦列传》：苏秦为从约长，佩六国相印，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兵函谷关。但 1973 年马王堆出土的帛书《战国纵横家书》给出了另一个苏秦——一个替燕国做间谍、最终被齐国处死的人，与合纵六国并无关系。

两套记载的冲突至今没有完全解决。所以这个问题不能只给结论，必须把史源摊开讲。

「六国封相」是《史记》的说法

按《史记》的叙述，苏秦是东周洛阳人，与张仪同师鬼谷子。出游数年，潦倒而归，「妻不下纴，嫂不为炊，父母不与言」。他发愤读《阴符》，一年后自以为有成，先去游说周显王，不用；再说秦惠王，也不用；最后北上说燕、赵。

燕文侯给他车马金帛，让他去赵国。赵肃侯采纳他的合纵之策，封他为武安君，给他「饰车百乘，黄金千镒，白璧百双，锦绣千纯」，让他去约结五国。

结果是六国从亲，苏秦为从约长，同时佩六国相印。《史记》说「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」。他回到洛阳时，家人「侧目不敢仰视」，他问嫂子为何前倨后恭，嫂子答「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」。

这个故事完整、生动、有戏剧性，两千年来流传极广。问题在于，它可能是把几代人的事压缩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
1973 年，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一批帛书，其中有一种被整理者定名为《战国纵横家书》，共二十七篇，约一万一千字，其中十一篇不见于传世古籍。

这批材料里的苏秦，年代比《史记》晚约三十年。他活动的时期是燕昭王与齐湣王在位期间，身份是燕昭王派往齐国的间谍。任务是：取得齐王信任，诱导齐国对外用兵、消耗国力，为燕国复仇。

背景是公元前 314 年，齐宣王趁燕国内乱伐燕，燕几乎亡国。燕昭王即位后卑身厚币招贤，苏秦是应募者之一。他在齐国「五为王相」，劝齐湣王灭宋，把齐国的兵力和外交资源都拖在宋国身上。

公元前 284 年，燕将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，连下七十余城，齐国只剩莒和即墨。苏秦的反间身份暴露，被齐湣王车裂于市。

学界的主流看法是帛书更接近原始。杨宽《战国史》、马雍《帛书〈战国纵横家书〉各篇的年代和历史背景》都做过系统论证，认为《史记》把苏秦的年代提前了约三十年，并把苏代、苏厉的事迹混入了苏秦传。

但也不能说《史记》全错。司马迁看到的材料里确实有合纵的记载，只是归属可能错位。真正组织合纵的，多认为是公孙衍（犀首），前 318 年五国相王伐秦就是他促成的。

经不起。按《史记》自身的年表，苏秦合纵之后不到二十年，秦国就多次大规模出兵：前 318 年五国伐秦，秦在修鱼大败联军；前 316 年秦灭蜀；前 312 年秦在丹阳、蓝田连败楚军；前 298 至前 296 年，齐、韩、魏联军攻入函谷关，秦国被迫割地求和。

一支「十五年不敢出关」的军队，不可能在同一时期打出这些战果。所以这句话更像是纵横家自我夸饰的修辞，被司马迁采入。

还有一层制度上的问题：「佩六国相印」在战国不可能实现。相是各国的官职，一人不能同时在六国任职。苏秦能有的，最多是「从约长」这样的盟主身份，或者各国的「客卿」虚衔。所谓六国相印，是把盟主地位官职化了。

两种记载都指向「不得善终」，但过程不同。

《史记》说他住在齐国时，与齐大夫争宠，被人刺杀，伤重未死。齐王悬赏缉凶不得，苏秦临死前献计：把我车裂于市，宣称我是为燕国作乱的内奸，刺客必定出来领赏。齐王照办，刺客果然现身，被诛。

帛书体系里，苏秦是反间事泄，被齐湣王直接处死，没有刺杀这一段。考虑到帛书年代更早、未经汉代人改写，这一说更可信。

至于他的著作，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《苏子》三十一篇，已佚。帛书里保存了他的游说辞和书信十六篇，是今天研究苏秦最直接的材料。

传统说法出自《史记》，但制度上难以成立。战国时「相」是各国实职，一人无法同时担任六国之相。较合理的理解是：他做过合纵联盟的盟主（从约长），并持有若干国的客卿身份，后世把这层地位夸张成了「六国相印」。

《史记》把他们写成同门师兄弟，一纵一横，互相博弈。但据帛书与学界考证，苏秦的活动年代晚于张仪约三十年，两人不太可能正面交手。《史记》中两人针锋相对的情节，多半是纵横家铺陈的故事。

合纵的早期推动者多认为是公孙衍（犀首），前 318 年他促成五国相王伐秦。连横的代表人物是张仪。苏秦的名字被放在合纵的核心位置，是《史记》叙事的结果，帛书出土后这一图景已被大幅修正。